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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C艺研新语·艺术研究特刊 第6期:游戏成为“第九艺术”的可能性

小编

  当生成式人工智能重构艺术创作逻辑、虚拟现实重塑艺术感知维度时,艺术研究正面临深刻的方法论转型。在智能技术不仅作为创作工具,更成为艺术本体的背景下,理论与方法已不再是静态的分析框架,而成为动态的认知系统。

  依托戏剧与影视专业研究生一流课程建设,由张韵老师主讲、我院联合艺术研究院开设的课程《艺术研究理论与方法》,聚焦于多元艺术形态、本体论认知、跨媒介视野与未来向思辨,引领同学们超越传统艺术门类边界,运用媒介考古学、技术现象学、参与式观察等多元方法,深入艺术研究的前沿领域,不仅重新追问“艺术是什么?”,更对艺术研究的范式转型进行一场深度的学术回应。

  “艺研新语”栏目将连载呈现学院戏剧影视专业硕士核心课程《艺术研究理论与方法》的研创成果,同学们不再局限于传统艺术门类的解读,而是以跨媒介、跨学科视角,将艺术理论、文化研究、媒介传播等方法灵活运用于具体课题,探讨AI绘画的本体性危机、艺术潮玩的情感经济学、梦核美学的潜意识重构、抽象喜剧“梗”文化的传播、艺术装置与建筑的空间实践、电子游戏作为“第九艺术”的可能性……

  本专栏既是对课程成果的展示,也是一场开放的艺术邀约。我们期待通过年轻学人的敏锐观察与扎实研究,激发更多关于艺术何为、艺术向何处的对话。唯理论为锚,方法为帆,方能在技术浪潮中眺望彼岸。

  “第八艺术”最常被用来指代电视艺术 。这一说法的历史语境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随着第三次科技革命的浪潮,电视作为一种新兴媒介迅速普及,深刻地改变了大众的文化生活与信息接收方式 。然而,无论是“八大艺术”这一分类本身,还是“第八艺术”的具体指代,都缺乏稳固的理论支撑和权威的国际共识 。

  这种争议表明,任何新媒介想要获得“艺术”的桂冠,必须经历一个从被定义到逐渐被接纳的漫长过程。截至2025年,尽管我们看到大量关于游戏美学的学术研究涌现,但鲜有权威学术期刊或会议的核心议题是去定义“第八”和“第九”艺术 。

  “为艺术排座次”→更具实质性的问题:游戏作为一种独特的媒介,它究竟如何创造出前所未有的艺术体验?

  “第九艺术”这一称号,在中国语境下已成为电子游戏的普遍雅称,与八大传统艺术形式相提并论。

  游戏起源论:艺术源自人类的精力过剩,而游戏则作为这一过程的具象化形式展现人类追求自由与和谐的内在冲动。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欧洲,特别是法国,“第九艺术”通常指代的是漫画艺术,而电子游戏则被一些如Alain Le Diberder等评论家称为“第十艺术”。电子游戏艺术地位在全球范围内的讨论仍在形成共识的过程中。

  柏拉图:游戏是一切幼子(动物的和人的)生活和能力跳跃需要而产生的有意识的模拟活动。

  亚里士多德:游戏是劳作后的休息和消遣,本身不带有任何目的性的一种行为活动。

  拉夫.科斯特(索尼娱乐首席创意官):游戏就是在快乐中学会某种本领的活动。

  辞海释义:游戏是文化娱乐的一种。有发展智力的游戏和发展体力的游戏,前者包括文字游戏、数字游戏等,习称“智力游戏”;后者包括活动性游戏(如捉迷藏、搬运接力等)和非竞赛性体育活动。另外还有电子游戏和网络游戏等。

  游戏的本质是在特定时空中,遵循自愿接受的规则,以产生意义和乐趣为目的的自主活动。它不是对现实的简单逃避,而是人类一种基础性的、创造性的行为。我们可以从几位重要思想家的观点来理解:

  约翰·赫伊津哈:文明是在游戏之中成长的,在游戏之中展开的,文明就是游戏。

  伯纳德·苏茨:玩游戏,就是自愿去克服非必要的障碍。自愿:强调游戏的自主性,被迫的就不是游戏。

  格奥尔格・伽达默尔:游戏是意义生产的过程。游戏的 “主体” 不是玩家,而是游戏本身。每个玩家的参与,都会让游戏产生独一无二的意义,这正是它区别于单向接收媒介的核心价值。

  以“感动”为核心,用情感共鸣传递深层价值;以“探索”为核心,让玩家在未知中获得成就感、掌控感;以“教育”为核心,让学习在互动体验中发生;以社交与协作为核心,在互动中构建情感联结;传播国家文化,自上世纪80年代开始,日本游戏产业发展进入“黄金年代”,任天堂几乎以一家公司之力,将世界游戏产业中心从美国迁移到了日本。

  游戏通过玩家主动参与叙事进程,使创作者与受众的关系从传统艺术的单向输出变为双向互动。

  游戏的操控机制强化了身份认同,使玩家与角色情感共鸣,例如《荒野大镖客》系列通过镜头让玩家直接代入角色视角,形成“虚拟现实”中的主体体验。

  游戏提供开放式剧情框架,玩家选择导致不同故事走向(不同的结局设定)。这种结构突破了传统艺术线性叙事的限制,赋予内容开放性。

  游戏世界通过同人创作、玩家社区互动等扩展形式,在现实世界形成不断演进的“虚拟世界周边生态”。

  游戏整合了文学(剧情文本)、绘画(场景美术)、音乐(配乐)、戏剧(角色表演)、电影(镜头语言)等传统艺术元素,形成多感官综合体验。

  类似于电影技术对传统艺术的革新,游戏依托数字技术(如3D建模、VR等)打破了单一艺术载体的限制,展现了技术对艺术表现力的拓展。

  当游戏艺术日益与技术狂飙绑定,《苏丹的游戏》却反其道而行之。它剥离了华丽的外壳,将一切交互凝练为卡牌与文字。玩家通过拖动角色卡与物品卡到事件卡上,来驱动一切。

  这种极简设计,恰恰迫使我们将目光聚焦于“第九艺术”的核心:由选择驱动的动态叙事。游戏内置超过60万字的文本网络,每个抉择都可能开启全新的故事分支。“游戏在本质上,是一种非功利的思维活动,是探索世界机理的独特方式。”当然,减法不等于粗糙。在仅9人的团队规模下,游戏呈现了顶级的2D手绘美学:

  在许多游戏中,杀戮与征服是玩家主动追求、并被系统奖赏的隐藏规则。但在《苏丹的游戏》里,这条规则被变成了一张你不得不打出的、赤裸而残酷的强制指令。你不再为了乐趣或升级而行动,而是为了生存——为了不被苏丹处决,你必须完成那张杀戮卡。

  游戏伊始,你是一名冒死劝谏苏丹的正直臣子。但为了活下去,你不得不一次次使用苏丹卡,行使那些你曾极力反对的权力。

  当你耗尽所有卡牌,苏丹给予的奖励是——由你来指定下一个玩这个游戏的人。权力结构的循环与人性的异化,在这一刻完成了闭环。至此,玩家被系统从权力的沉迷者,彻底转变为权力运作的亲历者与反思者。正如学者刘衍泽所言,玩家在此展现了高度的能动性,并与系统共同构建叙事意义。而《苏丹的游戏》,则将这种共创引向了对游戏媒介自身、乃至对更广泛权力逻辑的批判,实现了艺术最宝贵的品质之一:教育性。

  它证明了,游戏的艺术性可以不依赖于技术堆砌,而在于交互机制与叙事设计的深度融合。其设计理念与学者闻达所阐释的奥克肖特游戏观不谋而合:游戏可以是一种非功利的、用于探索世界机理的思维活动。它构建了一个权力实验场,让玩家在其中切身思考自由、道德与权力的本质。因此,选择《苏丹的游戏》作为案例,正是在论证:“第九艺术”的可能性,不仅在于它能创造多么逼真的“第二世界”,更在于它能用其独有的“交互性”,在我们亲身参与的过程中,提出一个如此尖锐的问题——“当你手握为所欲为的权力时,你会成为谁?”

  互动不仅仅是操作层面,更是指玩家通过自己的行动反映和塑造游戏中的世界。在《苏丹的游戏》中,互动就体现于玩家在系统规则下作出有意义的行动,并通过反馈体验选择的力量。玩家能动性(agency)是互动叙事的核心。

  开放性设计意味着提供多条路径,让玩家在规则框架内自由探索并塑造结局。玩家的每一项行动都会改变叙事走向,使游戏中角色与世界的命运发生改变。

  互动性的张力,在于选择与被选择的“拉扯”,即玩家主动选择+如何在“被选择”的状态下寻找主动权。

  玩家的选择不仅仅是单一的自由行为,更是带有强烈的命令感和受限感,形成了命令与服从的张力。随着游戏进展,玩家的每一项决策会引发相应的反馈,这些反馈不仅影响当前任务的结果,还影响整个游戏世界的动态。这种设计让玩家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决策对游戏世界的深刻影响,也让玩家意识到命运并非单纯的线性发展,而是由他们的选择和行动共同塑造的。

  游戏中的能动性(agency)体现得尤为突出:玩家不是单纯的被动接收者,而是通过每一项选择,主动参与并塑造故事进程。

  开放世界游戏的魅力正是在规则框架内允许玩家探索不同路径,从而创造出一个具有个人色彩的独特故事。《苏丹的游戏》通过非线性叙事结构与多路径选择展现了其开放性特征,每个任务的结局都可能引导或阻断新的事件节点。不同的选择不仅影响即时的剧情结果,还在更大层面上影响整个游戏世界的运作,增强玩家的参与感和代入感。游戏中的多结局设计使玩家能看到自己决策的长远“后果”,从而加深了他们对命运的掌控感:

  这种设计让玩家在面对决策时不仅感到压力,也能在完成后反思自己选择的影响,进一步强调了玩家在整个游戏过程中作为“命运作者”的地位。

  通过互动性与开放性设计,《苏丹的游戏》超越了传统游戏的娱乐功能,成为对人性、权力和命运的艺术性思考。互动性赋予玩家行动的意义,玩家在命令与自由之间体验权力的张力;开放性赋予玩家塑造的权力,玩家的决策不仅改变角色的命运,还能塑造整个世界的未来。《苏丹的游戏》使玩家从叙事的旁观者成为故事的共同创作者,可以成为“第九艺术”的实证样本。

  支持游戏成为“第九艺术”的观点:游戏通过画面、音效、叙事、交互四维构建独特的审美空间。在《苏丹的游戏》中,每一次不同的选择都会有不同的结局。游戏中,玩家是自己主动进行的(而不是被动接受),参与感大大增强,与以往艺术形态中旁观者的身份已发生了质的变化。因此,游戏具备“第九艺术”的自我超越性。

  反对游戏成为“第九艺术”的观点:游戏的首要目标仍是娱乐与商业收益,任务、数值奖励等机制服务于可玩性而非审美深度。例如《苏丹的游戏》画面与音效虽精致,却常被当作“包装” ,缺乏独立的艺术价值判断,因而更像技术产品,而非能够独立存在的艺术形态。

  支持游戏成为“第九艺术”的观点:游戏是社会结构的微观实验。在《苏丹的游戏》中玩家在虚拟王权、阶层流动中体验权力与身份的再现,玩家可以支持苏丹,也能推翻苏丹的统治,教化贫民窟的孩子等,提供直观的社会批判视角。

  反对游戏成为“第九艺术”的观点:游戏模型往往简化甚至扭曲现实。玩家行为受限于预设规则,难以真实映射复杂社会关系,更多是“模拟”而非“再现” 。《苏丹的游戏》前中期没有很多随机事件,路径依赖很严重,流程固定,一个事件的分支比较少,如果想要解锁其他结局,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再次碰到分支,还可能走不通这个分支。

  支持游戏成为“第九艺术”的观点:游戏的数字交互让历史叙事从线性文本转向多维网络。模块化剧情、随机事件等机制为史料的再现提供前所未有的可操作性,符合“第九艺术”对媒介创新的要求。苏丹的游戏n种路线,n种结局!!!

  反对游戏成为“第九艺术”的观点:技术是工具而非艺术本体,商业需求常导致史实被戏剧化、符号化,技术炫耀并不等同于艺术升华。

  支持游戏成为“第九艺术”的观点:游戏利用动机激励与情感共情,让玩家在安全环境中体验权力、道德冲突,产生深层次的心理审美体验,符合艺术对人性探讨的核心。在《苏丹的游戏》中,你可以做任何选择,彻底释放自己性格深处的自我。

  反对游戏成为“第九艺术”的观点:玩家的情感刺激主要来源于即时奖励系统,易导致浅层快感追求,缺乏对人性深层的哲学思考,难以称为真正的艺术情感升华。

  当技术为媒介赋能,当互动重构艺术边界,《苏丹的游戏》用选择与共创的张力,打破了“游戏即娱乐”的刻板印象。这场关于游戏是否能成为“第九艺术”的探讨,或许没有绝对答案,但我们在游戏当中已经感受到了命运的重量,触摸到了新兴艺术形态的脉搏。